他是誰:佐藤大(Oki Sato,1977 – ),日本設計師,2002 年在東京設立了 Nendo 設計事務所,從家具、室內、產品、服裝到配飾,佐藤大和他的團隊平時一般能同時接下超過 250 個項目,每年交出的成績單亦有 50 個左右的作品。曾被美國《新聞周刊》評為“最受世界尊敬的 100 位日本人”之一。
如果不是 2002 年的米蘭國際家具展,佐藤大也許就按著建筑師的路子走下去了。
出生于多倫多的佐藤大,10 歲回到日本定居,在早稻田大學建筑系畢業后又繼續研讀建筑。但去米蘭的畢業旅行,卻讓他還未正式入行就選擇了“跳槽”。
在四月的米蘭,他感受到這種國際化創意活動帶來的巨大沖擊,“我們第一次了解到原來那么多建筑家也在設計家具和產品,生活的每個角落都因為設計而變得美好,這仿佛讓我們看到了設計的未來。”
抱著“一定要讓自己的作品也在這里參展”的信念,佐藤大回國就成立了 Nendo 設計事務所,短短三年時間就把分所開到了現代設計之都米蘭。他也實現了當初米蘭之行的愿望,在 2015 年米蘭設計周上推出了過去一年為 19 個品牌創造了 100 余種產品的回顧展。

Nendo Works 2014-2015 在米蘭設計周

Nendo Works 2014-2015 在米蘭設計周
如今,Nendo 已是各類國際設計展和設計獎項評選中的常客,德國紅點設計獎、Wallpaer*以及 ELLE DECO雜志年度設計師獎、Maison &Objet Paris 年度設計師獎,以及日本數不清的設計獎項拿了不少,佐藤大本人還收獲了美國《新聞周刊》評選的“最受世界尊敬的 100 位日本人”之一,其代表作品收藏于紐約現代美術館、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蓬皮杜國家藝術和文化中心等世界著名美術館。
但在設計產業完善、設計強手云集的日本,佐藤大的出現是個例嗎?
日本每個時期都有現象級的工業設計師出現,從老一輩的柳宗理、榮久庵憲司到前些年在中國頗受追捧的深澤直人、原研哉,幾乎都有著堅持己見的設計表達,比如柳宗理倡導的“透過雙手去感受物件與人的契合,排除蕪雜裝飾,創造出最具實用之美的質樸器物”,又如原研哉推崇的「Re-Design」(再設計)和深澤直人推崇的「Without Thought」(無意識設計)。
他們各有所長但也不乏共性,即便是西化,也恪守著自己的傳統。作品簡潔、干凈,很多人將此看作是日本設計的禪意體現,但實質更像是強調功能性而非趣味性的表達。
日本設計人才輩出,延續或是禪意體現或是簡潔功能表達的很多,但佐藤大的出現,稍微松動了我們對于日本設計的理解。也許是少時成長于加拿大的緣故,他的設計思維不是“很日本”,沒有過分追求日式嚴謹和禪意,更多的強調是一種將功能性包裹其中的趣味性,亦把設計作為一種商業行為,會把營銷放在同樣甚至更高的高度。
“只要東西好,就不愁沒人買”在佐藤大這里是說不通的。不主動向用戶展示商品的價值怎么行呢?
就拿 2011 年 Nendo 為日本遠山商社設計的“HALSUIT”西服專賣店來說,他將一般置于店鋪角落的試衣間設計在了店鋪正中央,另為前來陪逛的顧客準備了 DVD 機和雜志,還將店鋪設計成需要穿西裝的辦公環境的感覺,每一家“HALSUIT”的入口處都像是辦公室前臺,櫥柜里全是掛得整齊的襯衫,為了營造出會議室的感覺,連椅子的型號和顏色都是統一的。



“HALSUIT”西服專賣店
遠山商社社長治山正史就記得佐藤大第一次見他時說過的話,“設計就是要通過自己的方式讓顧客購買這個產品。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再好的作品都是徒勞的。” 2011 年秋天“HALSUIT”東崗山店開業后,西裝銷量比上一年增加 10%,價格提高 40%,來店顧客停留時間延長了 40%。
佐藤大從不把自己當藝術家,他不會糾結于產品在細節上的差異,也知道客戶需要的不是你的異想天開。就像設計一棵樹,他不會從葉子的角度出發,他看重樹干和樹根,應用到品牌設計層面,他認為設計好的“干”和“根”就是確立品牌效應的根本。
比如為西班牙鞋履品牌 Camper 設計店鋪,他知道 Camper 鞋既不能幫助人們跑得更快,也不是為穿著者提供什么身份標志,于是他著力于讓人們發現步行的樂趣,就通過人們看到一雙雙的鞋子在店內空間自由漫步的畫面,來傳達這一理念。在這個案例中,漂浮在空中來回漫步的鞋子不是佐藤大刻意制造的美感與趣味,而是他從 Camper 鞋舒適特性出發想象的“讓你愛上走路”的神奇魔力。

Camper 巴黎店

Camper 新宿店

Camper 舊金山店
這就是為什么 Nendo 能成為一個國際化設計工作室的原因,把產品賣得好固然重要,但比眼前利益更重要的,是提升企業和商品本身的品牌價值。
他們擁有太多大牌客戶:可口可樂、愛馬仕、日清、樂天、Puma、三宅一生、Tod’s、植村秀、東芝、哈根達斯、Camper、星巴克、伊勢丹、Elecom、施華洛世奇、NEC 等等。


2012 年為愛馬仕東京、橫濱店設計的櫥窗

2014 年為植村秀設計的產品包裝

2014 年為哈根達斯設計的圣誕款主題冰淇淋蛋糕


為 Tod’s 設計的公文包
但空有營銷花架子,沒有設計立足點,也是不行的。
在佐藤大的思維中,設計與營銷是不分家的,“如果是一家將 100 分的創意做成 40 分的設計,和另一家能穩定地將 70 分的創意做成 100 分的設計的事務所,客戶會選擇誰是顯而易見的。”這是佐藤大對創意的理解。
當然,這不僅僅是創意本身的問題,也涉及到佐藤大對于事務所的管理術,如何為創意創造得以實現的環境和狀況。
首先自然是要了解客戶的期待,這不是簡單的一問一答可以解決的問題,可能需要你掌握這家公司的歷史、現狀和未來發展方向、短期目標、產品定位、競爭對手以及過去成功經驗和失敗案例等等,佐藤大把這一過程稱之為“項目熱身”,他甚至認為這比提交方案還重要。
如果在跟客戶溝通之后仍然很難抓住對方在期待什么,他便會拒絕這個項目。
而很多創意亦是在“熱身”環節中發現的,苦思冥想一個 100 分的創意必然是難事,但佐藤大追求的是“大量尋找 70 分的創意,如果能用三倍于平常的速度讓創意成型,在同樣的日程內就能提出三倍數量的提案,余下三分之二的時間來修正完善方案。這樣做的好處在于,就算第一個提案失敗了,也有的充分的時間進行補救,這樣更能收獲客戶的信任。
佐藤大承認,目前還沒有哪家事務所將“速度感”看得如此重要。
去年四月,我們曾報道過 Nendo 同時進行著近 400 個項目的新聞,佐藤大將自己比作一條魚,如果沒有持續保持游泳的狀態可能就會死掉,“有時我會感覺跟不上自己的節奏,我在思考很多問題,我有太多想法想要輸出,它們就像呼吸或是進食一樣。”
靈感難道不會有枯竭的時候嗎?佐藤大的回應是“永遠保持對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好奇心”。這話聽起來有點兒雞湯,但靈感隨時來敲門正是源于他擁有的超強專注力,他從來不會為了刺激靈感而刻意去做什么事,這樣的好處在于,會更珍惜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發現的事物。
舉個例子來說,沒人爬時的樓梯,白天或睡覺時的燈具,沒人看時的電視,有什么意義呢?這可能是大多數人的思維盲區。佐藤大就想要抓住這些日常事物的“休息時間”。在 ILLOIHA OMOTESANDO 健身會所的室內設計項目中,他將本來位于戶外的攀巖墻挪到室內,突出空間設計感,沒人攀巖的時候也能帶來視覺的美感。


在 ILLOIHA OMOTESANDO 健身會所攀巖墻
“除了思考設計案,別的什么事情都不會做。”即便是去國外出差,他的活動范圍也會盡量控制在住所、餐廳和開會的地方。你可能會覺得說這話的佐藤大是個無趣的人吧,但這又怎么解釋他作品中那些令人會心一笑的有趣呢。別忘了“為人們的生活提供驚喜的瞬間(Giving people a small “ ! ” moment)”才是事務所的設計宗旨。
他把自己設計思維整理成包括營造“違和感”、打破“平衡”以及“退一步”設計等 10 種不同的思考方式,這都是他用來創造那個“驚喜瞬間”的解決方案。
佐藤大常掛在嘴邊的“越尋常,越奧妙”的理念,是 Nendo 式思考法的核心。
這有點類似于原研哉提出的“把熟悉的東西看作初次相見般的嘗試”,但原研哉看重的是對平常之物用創意和技巧再設計的過程,而佐藤大一直堅信的,是“真正豐富而深刻的,永遠都是那些散落在日常生活中的‘非日常’的東西”,比如一個杯子適合擺在什么樣的桌子上,需要一個什么風格的方便,以及被什么樣的人使用,周圍的環境如何等等,像這樣一點點展開視線。


為日本星巴克設計的咖啡杯,底部添加了三種不同的圖案,分別為美式咖啡、拿鐵和焦糖瑪奇朵
今年一月 Nendo 推出的一款 Meji 雨傘支架,外觀借鑒的正是瓷磚地板縫隙的概念,用凹槽代替洞的形式,不使用時也不影響整體美感。


Meji 雨傘支架
再來看這款移動抱枕,與時下年輕人的數字化生活方式密切相關,雖然市面上有各種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的支架,但哪有一個抱枕來得舒服,Nendo 在拼接織布款的抱枕外層縫合處皆留有開口,便于人們在沙發或是床上放松時也能瀏覽屏幕。


移動抱枕
另有一款 Kame 旅行箱,箱子上蓋是柔軟的編織材料,可以一節節翻起,為用戶在狹小的空間內開箱提供了便利。兩側亦可以打開,不需要每次收拿物品都得讓旅行箱平躺才能開箱了。


Kame 旅行箱
你看,Nendo 的設計都是從手邊的日常開始,但他們總能想得比你多一點。
比如“混搭”。巧克力和鉛筆的組合是個極好的例子,將很多可可濃度各異的巧克力做成鉛筆的形狀,還配有專門的削筆刀,削下來的碎屑不再是被丟棄的垃圾,而是食品上的點睛之筆,也是這個設計的妙趣所在。

巧克力鉛筆
還有獵奇心理與“隱藏法”之間的博弈。利用每個人都有的好奇心,通過隱藏事物的某些部分來喚起人們的興趣。在為自有品牌 by|n 設計尺子時,放在淺色背景上的看不到白色部分的刻度,放在深色背景上看到不到黑色部分的刻度。我們曾介紹過的 Border Table也可以用來佐證“隱藏法”。

Contrast Ruler


Border Table
在《好奇心日報》的設計欄目,我們報道過很多關于 Nendo 的作品或是展覽,試圖來總結他設計中的某些風格化的東西時不難發現,將嚴謹有度的極簡主義柔化處理,顯出孩子氣的幽默,使得 Nendo 作品看上去更像是日本流行文化的產物。
瀏覽 Nendo 的作品,你會找到各種各樣兼具功能與美學的小趣味。比如不需要倚仗任何外力自行站立的雨傘 Stay-brella、將彌漫在房間里的香味想像為肥皂泡的家用香氛 Bubbles,比如可以拉伸的九宮格書架,如同巫師帽般方便收納的拖鞋。


Stay-brella

家用香氛 Bubbles


如同巫師帽般方便收納的拖鞋
日本的工業設計藝術常以一種傳統東方的思維方式和感受力來表現作品內容,但佐藤大的 Nendo 是西方和日本設計思想共同作用下的成功。一方面把設計作為商業行為來進行,快速、準確地滿足客戶需要。另一方面,也不失日本特有的對細節的完美把控。
這個理念對很多設計師都有參考價值。即便不做設計,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如何將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的問題時,佐藤大的視角也值得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