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長聲(騰訊·大家專欄作者,作家)
大宅壯一不大被日本人記起了。
這大概是社會評論家的宿命,猶如食品有“賞味期限”。大約從1955年到1965年這十年間他最為活躍,以至演講時遭人刺殺的社會黨領袖淺沼稻次郎說:“即便有烏鴉不叫的日子,也沒有聽不見大宅壯一的聲音的日子。”社會批評具有時效性,哪怕戴上了一頂傳媒帝王的帽子,也難免與時代共存亡。大宅常說他賣的是鮮魚,不賣干的或咸的。針對性越強越容易過時,評論家本人也隨之被日新月異的社會遺忘。
忽然想到大宅壯一,是因為閑來讀了一首明治年間日本人寫的七絕,云:“紛紛上疏各圖功,興學建官論太公,黃口市童皆賈誼,白頭村叟半文翁。”明治伊始,政府成立待詔局,任誰都可以上疏建言。言路洞開,一時間街上孩童都變成被漢文帝問鬼神之事的賈誼,鄉下老叟也半為漢景帝年間治蜀的循吏文翁,爭相為興辦學校、設置官職之類的國家大事獻芹或獻曝,個個都太像“公知”。忍俊不禁,油然聯想大宅說的“一億盡是評論家”。日本兩度起飛——明治維新與戰敗后,時隔半個多世紀,而民眾像條河,流過各處的水都不是原先的了,但流到那里該回旋還是要回旋,該激蕩還是要激蕩。大宅寫道:“最近媒體最顯著的現象之一是名為‘評論家’的人正在被大量生產,范圍廣泛得驚人。以前說評論家,無非政治評論家、經濟評論家、文藝評論家、美術評論家之類,但近來像我這樣一個人什么都干的人叫作社會評論家了,其數量非常多。另一方面評論的領域不斷細分化,例如體育評論家當中除了棒球評論家、相撲評論家,又有了乒乓球評論家、柔道評論家、拳擊評論家等。關于衣食住,有建筑評論家、服飾評論家、流行評論家,最近還出了菜肴評論家、味道評論家。或許不久將出現烤鰻魚飯評論家、炸豬排飯評論家,以及領帶評論家、內衣評論家、褲衩評論家。”
日本放電視始于1953年,為時不久,1956年大宅跳出來批評:“電視是現代文化的最高作品,反而使文化倒退,就是說,過于感覺,過于直接,使人喪失智能,也就是白癡化。”“電視的娛樂節目中某種東西使人們‘無知’(白癡)”,“電視這種最進步的媒體展開了‘一億盡白癡化運動’。”眼看要掀起社會派推理小說熱的松本清張也跟著指責:“看這個架勢,電視普及使日本人的思考力鈍化。孩子丟開學習,青年喪失思索,在電視前傻笑。長此以往,一億日本人很可能盡白癡。”當時日本人口有九千多萬,模仿曾流行一時的詩句“六億神州盡舜堯”,把這個說法譯作“一億日本盡白癡”。
所謂白癡化,首先是媒體本身的問題,自癡癡人。大宅說:“近來媒體只瞄準社會底層,光重視收視率。瞄準最底層,所以越來越愚劣,白癡節目非常多,就是說媒體白癡化。有了電視以后,白癡越來越嚴重。”電視這個神器“是20世紀后半產生的文化怪獸,是妖魔,難以抓住其正體”。其實大宅已經一把抓住了,怪獸的正體是收視率的“唯量主義”。決定書的價值的,不是銷路,而是書的內容,暢銷書未必是好書。這是人類的傳統良知。電視幾乎被廣告主操控,對于收視率這個怪物的關心遠遠超過節目質量。他們誤以為低俗化就是大眾化。人不是“思考的蘆葦”,變成“不思考的豬”。從電視到今天的網絡,總有人抵抗,憑據的是以書本為中心的教養主義世界觀。讀書是主動的,看了活字在頭腦里思考、想象,以理解內容,而電視看畫面聽聲音,單方面灌輸,幾乎不容人動腦筋。“一億盡白癡”的另一方面是“一億盡評論家化”。人人參與,誰都可以當評論家,什么都可以拿來評論一番,于是乎呈現那首七絕所嘲諷的景象。
社會評論家往往是最識時務的,罵歸罵,自知無力回天,幾年后大宅就給索尼的黑白電視機做起了廣告。他對媒體的批評很有趣,曾這樣說:媒體文化由報刊、出版之類的固體起步,因電影而變成流體,又憑借廣播、電視的發達普及而轉向氣體化。“沒火的地方不起煙,媒體總是發現火種而煽風。不是有火災而敲鐘,而是因為鐘響所以有火災,這種‘新’現象往往媒體是縱火犯。起碼不要去協助滅火,擴大延燒的范圍是媒體的機能。”
又說:“活在傳媒世界,都變成傳媒型的人。傳媒型人種的特性各種各樣,特別突出的是自我表現欲很強。近年隨著傳媒領域從活字向電波擴展,這種傾向越來越嚴重。學者、作家、思想家、社會運動家都加入其中,同樣演員化。一言以蔽之,演員化是喪失羞恥精神。在這一點上,被稱作政治家的人種多數是天生的演員。”
還說過:大眾文學的作用就是給現今制度下受壓迫的無產階級一味清涼劑和逃避場所。所謂文壇與媒體的關系越來越緊密,實質是媒體的商業主義對文壇擁有強大的支配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