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這是很多人的理想。
日本人COCO說走就走的旅行持續四年,游歷了中南美洲、歐洲、亞洲的很多地方。她和丈夫都是牙醫,有可觀的收入。他們沒有計劃,隨時可以出發,隨時都可以回到故鄉重操舊業。這是他們能夠“說走就走”的原因。
賞覽有趣的風物,品嘗好吃的食物……對于很多人而言,旅行的意義無外乎于此。COCO的旅行與眾不同,她是想過一種不以物質和金錢為重點的生活:在中南美洲的生活水平雖不比日本,但體驗到了“不同于物質至上的價值觀,還有一種幸福與物質上的豐盛無關。”
在國外的體驗,促使COCO回到日本后,想到了改變過去的生活模式。她又在國內開啟了“尋找歸宿之旅”。夫妻兩個人加一條狗,晚上擠在越野車里過夜,前后一年半時間,他們游遍了日本。后來,他們來到了德島縣一個叫神山的小鎮。缺少壓力,規律的山村生活吸引COCO喜歡上了神山。

神山村落一角
少子化、老齡化,年輕人逃離,村落缺乏生機,是日本農村村落的共同特征,但是神山有些例外。
藝術家進入神山創作、大公司在神山開設“衛星辦公室”、年輕人移居神山、各種店鋪在神山開張。之前幾近荒廢的村落正在漸漸復生、活絡起來。
城市人口返回鄉村、重建鄉土、推動鄉土社會現代化的進程,吸引COCO最終決定移居神山。2006年,她和丈夫天野決定在神山開一家咖啡店兼牙科診所。但這個夢想還沒來得及實現,天野被診斷出了癌癥。2009年,天野去世。
COCO和天野在“尋找歸宿之旅”時發現了神山,不料,神山真的成了天野的歸宿之地。悲傷的COCO后來選擇了和旅游時結識的朋友結婚,并成功在神山開起了牙科診所。她似乎對神山不離不棄。
COCO的故事,來自日本作者筱原匡的《神山奇跡》。
讓神山重新煥發生機的是一個叫“綠谷”的公益組織。

神山當地人大南祖上是做土木建筑的,他為了繼承祖業上了日本大學理工學部,畢業后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斯坦福大學讀研究生。這時,正是喬布斯在老家的汽車庫里開發第二代蘋果電腦的年代。
大南歸國后順利繼承祖業,開始建設家鄉。他曾承包了神山的道路建設。但后來,他眼睜睜看著故鄉神山的年輕人沿著自己修筑的寬闊道路奔向了城市。這讓他陷入痛苦:工程建設并不能真正建設家鄉。
早年在美國求學時,美國西海岸自由、平等、創新的氛圍,給大南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便模仿“硅谷”,創建了公益組織“綠谷”。并和志同道合者一起投入建設家鄉的工作。
“綠谷”運行25年,先后為移居者和藝術家提供幫助、對空置房屋再利用、培養重建鄉村的人才、開展道路清掃…..

衛星辦公室
德島縣當地政府也提出了和東京競爭的計劃,建造了號稱“日本第一快速”的網絡環境。即使在深山老林,人們也能享受高網速的服務,且上網費用比東京低一半。快捷的網絡光纖,是“綠谷”開動各類鄉建項目的基礎。
“綠谷”理事長大南2015年底向中國《環球時報》說:目前,已有12家來自大都市的公司在神山設立了“衛星辦公室”(居住在山野,能享受田園生活,依靠便捷的網絡可以連通世界)。像COCO一樣的年輕人共有150多人,有的還帶著家眷,移居到了神山。他們中的人大都是手藝人,創業者。
為神山輸入“創造性人口”、讓大城市的人口返回鄉土,恢復村落經濟活力,神山模式成了日本各鄉村爭相效仿的模板。

神山街道
隨著城市化的快速推進,中國鄉土社會也出現了日本村莊人去村空的類似問題。神山歷時20多年的鄉建,所開創的成果對中國鄉建而言,無疑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借鑒不一定是模式照搬。但神山的奇跡為我們打開了邏輯思路——現代化不單是城市的、鄉土世界也能承載現代化的運轉;城市化不是現代化唯一的出路、推動鄉土世界的現代化可以吸納城市青年融入其中。
德島政府為偏僻村落接通光纖的作為,是吸引城市大公司進駐山村的最關鍵基礎。大城市生活節奏快,環境污染嚴重,人與人的隔閡深刻。進駐山村的“衛星辦公室”,讓都市白領既享受了田園風光,又不耽誤企業工作。當城市人滿為患,爆炸性擴張的時候,鄉村世界是另一個不錯的選擇。故而,鄉村基礎建設迫切而必要。
再比如,公益組織對村落的環境衛生采取包干制,所有進入神山的新老居民一道,都要參與村莊衛生清潔工作。這充分體現了村落自治團體的高度發達,也充分體現了村落治理模式的先進性。這種自治程度,不是政府強制催生的,也不是居民自發生成的,而是公益機構運作的結果。
大南馳騁在美國舊金山郊外的免費高速公路上,會不時看到寫著“Adopt A Highway”的牌子。仔細看還會發現這些牌子上面“清掃由此向前兩米內的垃圾”字樣和團體名稱。
“Adopt”的本意是“收養”。“原來清掃高速公路可以委托給民間志愿者啊。”
了解到這一事實,大南覺得日本應該也可以實踐,他一直把這個想法放在心上,并把它引入神山。大南覺得大家親自清掃街道大概是身處“文化村”的一種責任。
大南引自美國的衛生包干項目,從神山實踐后,還向全國做了推廣。

上本和他經營的薪面包
目前,中國也有類似神山的鄉建探索。
比如歐寧的“碧山共同體”計劃。曾任2009深港城市建筑雙年展總策展人的歐寧,以“碧山共同體”之名,招攬來了一批城市知識分子。歐寧自己也買下一處老宅,成為繼詩人鄭小光夫婦、朋友左靖之后從城里下鄉的碧山“新村民”。
比如靳勒創辦的秦安石節子美術館。靳勒是甘肅省秦安縣葉堡鎮石節子村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畢業后就職高校從事美術教育。城市喧鬧的藝術活動,讓他展開了對美術的思考:藝術能不能和村莊產生關系?2008年,靳勒在老家石節子村建立了國內首個獨立的村莊美術館,吸引國內外的藝術家進入村莊,與村民一道推動美術實驗,推動鄉村建設。“村里人別出去打工”是靳勒對故鄉最大的愿望。
再比如北京的打工歌唱家孫恒,籌資創辦了“工人大學”,免費招募進城打工的農村青年,向他們“澆灌”建設鄉土的知識。一屆屆學員回到各自的故鄉,展開了實踐。
除了以上知識分子推動的鄉建。中國人民大學鄉村建設中心、北京晏陽初平民教育發展中心和福建省正榮集團共同發起的“愛故鄉”計劃,則倡導保存、弘揚鄉村傳統文化,保護、改善鄉村生態環境,關愛留在和離開故土的父老鄉親。他們已連續開展了三屆“愛故鄉”十大人物評選和愛故鄉大會。讓一大批默默無聞奮斗在鄉間,投身于鄉建及鄉村文明保育的“老鄉”們的愛鄉精神,獲得了關注和弘揚。

石頭是藝術家在神山的創作作品
不論日本的神山,還是中國的碧山、石節子,都是心懷理想的知識分子在推動。他們的內心世界里,精神和文明遠遠大于物質。他們對人類村落文明的憂患意識,是人類謀求未來非常寶貴的精神價值。他們的探索對破解新鄉土中國問題而言,是難能可貴的實踐,需要政府、媒介、基金等方面的大力支持。只有全社會意識到了鄉土蕭條是人類家園和生存模式的缺損,我們對鄉土文明的保育才會更加有力度。
留住鄉愁,首先要守住鄉土。